本月上旬,柏林愛樂以超級天團之姿再襲臺灣樂壇,其有限開放排練、公開戶外轉播都再次掀起熱潮。
對於臺灣樂迷來說,以往「柏林愛樂」只是唱片封套上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名詞,直到拉圖執掌樂團後,才帶來他們2005年的第一次臺北現場演出。2011、2013,他們「再接再厲」,累積了三次人氣爆表的臺灣經驗,今年拉圖以首席指揮身份最後一次帶領柏愛巡迴亞洲,首站即重遊臺北,並連續兩晚演出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全曲,為這次號稱「畢業旅行」的節目創下紀錄。
熟悉斯團者皆知,貝多芬交響曲堪稱柏愛長久以來的鎮團曲目,從福特萬格勒、卡拉揚,直至阿巴多時代,始終都是他們揚威樂壇的典範之作。然而對於主力始終不在德、奧傳統作品的拉圖來說,在告別現職的前夕,依然選擇回歸經典,還大陣仗的帶著管絃樂團與合唱團一同登臺,其中除了帶有馬勒曾經懼怕的那份「劃下句點」之意,更多的可能,還是無法自外於貝九的不朽傳奇。
1824年,同樣是五月上旬,晚年的貝多芬身在維也納的劇院舞臺上,與他同臺的是負責首演第九號交響曲的維也納皇家宮廷歌劇院管絃樂團及合唱團,還有指揮烏姆勞夫(Michael Umlauf)。此時已經全聾的作曲家,不只全憑想像與心法完成這部曠世大作,也因為耳疾,絲毫不知首演大受歡迎,直到女低音將他轉向面對觀眾,臺下歡聲雷動、聽眾五次起立鼓掌致敬的情景,才讓他感動地知道自己這最後一首交響曲真的成功了。
此情此景,或許貝多芬本人也確實感到「好不容易」。
即使是對於這樣一位曾在第三號交響曲裡拉開浪漫時代大幕、在第五號交響曲中掄起命運之錘、大敲眾生腦門的音樂家來講,創新、突破又驚人,早已司空見慣,但把合唱融入終樂章裡,絕對是交響樂史上前所未有的嘗試。此前他在1808年與鋼琴協奏曲相似的《合唱幻想曲》曲末,已經加入了合唱和獨唱,其旋律先由器樂奏出,與第九號交響曲導入聲樂的手法很有類似之處。
除了型式上獨樹一格,對於終樂章的歌詞內容,貝多芬同樣蘊釀久矣。從1793年開始,他便嘗試著為席勒的這闕《歡樂頌》配樂,最後終以此曲突破難關,在詩前添加了「噢!朋友們,不要再繼續這些調子!讓我們唱起更愉悅、更歡樂的歌吧!」後,成功將詩作引入。
身處法國大革命與拿破崙大軍席捲後的歐洲,依違於共和與復辟的拉鋸之間,席勒呼告的:「那些因為異種而被嚴格分開的;所有人類成為兄弟,在你溫柔的翅膀遨翔之處」是那麼樣地直面著嚴苛又荒謬的虛無;藉著貝多芬激昂的音樂所歌頌的:「億萬人民,你們相互擁抱吧!將這個吻獻給全世界!兄弟們,在繁星之頂外必居住著一位慈愛的父親。億萬人民,你們將頂禮膜拜嗎?全世界,你是否知曉你的創造者?往繁星之頂外尋找祂!祂必居住在繁星點綴的穹蒼之上。」無怪乎震動千萬人心,歡呼!歡呼!
此後近兩百年的時光中,人類始終以更接近痛苦的方式,招來一場又一場更大更慘的劫難與戰爭,反襯著四海一家的理想。歷經無盡的娑婆輾轉,夾縫中渺小的靈魂返身自照,驀然哼起前人留給我們的這一首歌,它唱過希特勒的生日、歐洲共同體與後來歐盟的建立、柏林圍牆倒塌,無論作為諷刺抑或讚歌,壯美昇華在拭乾的淚眼,現實或許仍然會是歷史的重覆,不過歡樂未必來自遙遠。
去年十二月中,在東海大學名聞遐邇的路思義教堂裡,鍾安妮指揮東海大學音樂系暨先修班管絃樂團、聖樂團,邀來聲樂家徐以琳、陳珮琪、陳韋翰、葉展毓,讓耶誕音樂會跳脫刻板印象中的安排,更首次透過戶外及網上轉播,同步教堂內外,以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構築起席勒揭示的人間天堂。
依然在五月,下週,原班人馬將為東海大學音樂系管絃樂團一年一度的盛會《來吧,世界,我敬你!》再聚國家音樂廳,「唱起更愉悅、更歡樂的歌」。
因這次演出另外衍生了一段插曲。去年十月,指揮鍾安妮看到新聞披露:臺灣最窮的臺南市荔宅里的空軍單身退員宿舍中,住著一群平均年近九十的老榮民,屋齡已逾四旬的的老房環境不佳,又年久失修,一個又一個四坪大小的棲身陋室,連成無言的長廊,彷彿為世遺棄;這些榮民們的青春,奉獻在最動盪的年代,犧牲了個人,換來的卻是於今孓然一身。感慨之餘,鍾安妮由是興起想邀請老人家來聽這場演出的念頭:「沒有任何目的。只因為貝多芬的歌詞裡講到『四海之內皆兄弟』,老伯伯在這個社會很弱勢,但是我們沒有忘記他們。我只想表達這個。」
後來老人家們因行動不便婉謝,未能赴會,這個計劃卻沒有被放棄,鍾安妮轉而自掏腰包,買下100張票,以此進行義賣,聚集眾志成城,為了與我們同在的兄弟們。
「我衷心希望貝九歌詞的境界成為真實的能量。在排練時,我一再跟學生強調,歌詞的每個『字』都必須呈現那個真實的意義來,這才是音樂。」鍾安妮道出她心中的貝九。
藉音樂為共識、互敬為知己,照亮彼此短暫的人生。來吧!真正的快樂,必要從此化生而出,它不在重洋之外,而就在你我身邊。

